吴起泥塑老匠人：一抔泥如何捏出岁月故事？

清晨的阳光穿过木窗棂，在土窑里洒下一片暖黄。72岁的张守仁坐在矮木凳上，布满老茧的手正捧着一团深褐色的泥，指腹轻轻一压，泥团便像听话的孩子般陷下一道浅痕。"这泥得是洛河湾的淤土，晒足七七四十九天，筛过三遍细箩，揉起来才带筋骨。"他抬头时，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星点泥屑，语气里是经年累月的笃定。

这座藏在吴起县城郊的土窑，是张守仁的"泥人阁"。墙上挂着半干的泥胚，案头摆着未完成的"赶牲灵"群像——扎白羊肚手巾的脚夫弯腰扶着扁担，驮货的毛驴正歪头啃路边的草叶，连驴蹄子上沾的泥点都捏得分明。"这些活计急不得。"他边说边拿起竹片，在"脚夫"的裤腿上划出细密的褶皱，"当年我爹教我时说，泥人要活，得把魂儿捏进去。"

张守仁的泥塑手艺传自祖父。上世纪五十年代，爷爷挑着泥箱走村串户，给娶亲的人家捏"和合二仙"，给添丁的户头塑"麒麟送子"。到了父亲那辈，除了民俗题材，开始捏村里的真人真事——老支书蹲在碾盘边抽烟的模样，接生婆挎着药箱爬山路的背影，都成了泥台上的"活照片"。"现在年轻人爱说'记录时代'，我们这行，早就在泥里写历史了。"他笑着捧起一个褪色的泥人，那是1983年洪灾时，他捏的救险队长——胶鞋上沾着淤泥，雨衣角还滴着水，"前两年那队长来家里，看着泥人掉眼泪，说'没想到我这粗人，还能在泥里活这么久'。"

说话间，窑门被推开，10岁的孙子小宇探进头来："爷爷，我作业写完了，能学捏泥吗？"张守仁眼里闪过光，招招手让孙子坐在身边。"先学揉泥。"他抓起一团泥，双手像揉面似的反复摔打，"要把泥里的气泡都赶出去，就像做人要实心眼。"小宇学得有模有样，泥团在手里渐渐泛出温润的光泽。"现在机器能造千篇一律的玩偶，可泥人里的温度，得是手贴着心捏出来的。"张守仁望着孙子泛红的小手，声音轻得像落在泥上的灰尘，"等你能捏出村头王奶奶的笑纹，能捏出后山那棵老槐树的疤瘌，这手艺才算接上了。"

日头西斜时，张守仁把刚捏好的"丰收图"放在窗台上。打谷场上，老汉抡着连枷，婆姨们弯腰拾麦穗，连场边卧着的大黄狗都吐着舌头——这是他这个月的第12件作品。"有人问我，捏这些老物件有啥用？"他摩挲着泥人的衣角，"你看这泥，晒过太阳，烧过窑火，埋进土里能生根，摆在家里能传代。咱吴起的风里有信天游，云里有老传说，可这些，都得有人捏进泥里，才不会散。"

风从窑外吹进来，掀起桌上的老相册。照片里，年轻的张守仁蹲在泥堆前，怀里抱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竹片工具。而窗台上的泥人们，正安静地望着窗外——那里有正在长高的新楼，有背着书包跑过的孩子，还有永远不会消失的、被一抔泥小心收存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