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起泥塑：指尖上的非遗活态传承密码

在陕北吴起的山梁沟壑间，风卷着黄土掠过千年古堡，却吹不淡一团泥里藏着的文化温度。当73岁的张守礼老人坐在土窑前的老榆树下，粗糙的手指刚触到那块红胶泥，时间便突然慢了下来——这团取自洛河岸边的泥，正沿着他掌纹里的沟壑，生长出属于吴起泥塑的活态传承密码。

没人说得清吴起泥塑确切起于何时。只知道明清时，当地庙会上的泥娃娃、泥狮子总被抢着请回家；抗战时期，战士们用泥捏出敌情图，泥匠们则偷偷把革命标语刻进泥胚；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当机器量产的玩具涌入山乡，那些曾被捧在手心的泥人，险些成了老人们箱底的记忆。"最艰难时，全镇会捏泥的手艺人只剩3个。"张守礼摩挲着案头一尊高约十厘米的"虎娃"，泥胎上的彩绘虽已有些斑驳，虎眼里的精气神却依然灼灼——那是他16岁跟着师父学手艺时的第一件完整作品。

要读懂这门手艺的"密码"，得先学会和泥对话。吴起泥塑的泥料讲究"一筛二泡三醒"：先筛去石子草根，再在清水里泡足七日，待泥沙自然分层后，只取中间最细腻的那层。"揉泥要像揉面团，但得更狠。"张守礼说着抄起木槌，"砰"地砸向泡好的泥团，"得把空气全砸出去，泥才听话。"揉好的泥在他手里像有了灵性，时而被搓成细如发丝的须眉，时而被压成薄如蝉翼的衣褶。最绝的是塑形时的"留活"——关键部位故意留些未完成的弧度，等泥胚阴干到七成时再精修，"这时候泥有韧性，稍一使劲就能掰出韵味。"

活态传承的关键，从不是把技艺锁进玻璃柜。张守礼的工作室里，除了传统的"送子观音""刘海戏金蟾"，还摆着穿红军服的泥娃、骑共享单车的虎娃，甚至有个戴着AR眼镜的"泥博士"。"我那孙女在美院学雕塑，说现在年轻人爱看'国潮'。"老人笑着指了指案头的设计图，"前儿个刚和她商量，把泥塑做成盲盒，每个盒子里藏个陕北民谣的小机关——摇一摇，泥人肚子里就能唱出《信天游》。"如今，他的徒弟里既有50岁的村妇，也有20岁的大学生，工作室的直播账号"泥手爷爷"，每周三晚都会直播捏泥过程，评论区总刷着"原来非遗这么好玩"的留言。

暮色漫进窑窗时，张守礼的小徒弟秀秀正捏最后一个泥人。她沾了泥的指尖在夕阳下泛着光，像极了老人30年前教他时的模样。风掠过窗棂，带起桌上一张旧照片——那是1985年，全县手艺人在老戏台前的合影，照片里的人大多已不在世，可照片外的泥人，正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指尖，在新时代的风里，长出新的根须。